美好的意外:當阿公阿嬤遇到吃到飽火鍋

 

作者:蔡依橙

20080405 非凡新聞週刊

 

這禮拜,阿公阿嬷定期回診後,媽媽提議到一家新開的399吃到飽火鍋陪老人家們吃個晚飯,老媽之所以選這家,是因為這火鍋店將無限量供應喜見達冰淇淋。

 

吃到飽火鍋是這幾年興起的玩意,大量的肉類、青菜、火鍋料任意挑選。吃過幾次,總覺得東西就是粗糙了點,加上人來人往、你爭我奪,職業直覺讓我反射性的擔憂其衛生環境。所以當老媽提議時,我楞了一下,心裡卻是不太願意。老人家難得吃一次好的,怎麼不去吃個日本料理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份,精緻且清淡,還有服務人員送到面前,理想的孝敬,應該是這個模樣吧。吃不完的喜見達冰淇淋對八十歲的長輩,有何意義呢?

 

還好這幾年在職場的磨練,讓我學會了閉嘴跟服從,老媽出錢,小孩子吃就是了,意見太多通常沒有好下場。

 

後來證明,我閉嘴果然是對的!因為這頓晚餐,是我打從有記憶以來,阿公阿嬷吃得最開心的一次。

 

由於體質易胖,八十歲的阿嬷很注意吃進口中的東西:寒性食物如西瓜、雞肉等不吃,晚上七點過後怕消化不良不吃,即使到精緻高級的日本料理店,也往往相當節制,孫輩的還在吃最後一道菜,老人家往往已經休息十幾分鐘了。

 

但這次的吃到飽火鍋家族聚餐卻一反常態,當我拿了三輪已經休兵時,他和阿公兩個人還樂此不疲的去夾菜、拿肉、喝飲料,一向不吃生冷食物的兩位老人家,喜見達冰淇淋卻總共吃了五大球,除了彼此互相分享各種口味的心得,還叮嚀晚輩「冰淇淋要擺在甜筒上才好吃,也不會太冷」,儼然已經成為喜見達專家。

 

做為孫子的我,中途想幫他們跑一次,加些菜,讓行動不甚靈活的兩位長者坐著就能享受,竟然被婉拒了。他們想要自己挑選他們喜歡的食物,想要自己決定喜歡的冰淇淋口味跟組合。

 

用餐結束,大家拿著飲料閒聊時,兩位長輩才說,以往吃日本料理與高級餐館,他們總擔心吃得太開心,兒孫輩會不斷的點菜讓他們吃飽,生性節儉的他們,沒辦法接受只因為自己想吃,而花掉這些辛苦工作賺來的錢。相對的,吃到飽一進門399付出去,拿菜這個動作卻變得完全沒有壓力,他們可以拿任何喜歡的雞鴨魚肉菜飯果汁,甚至價格較高的海鮮也能自在取用。之所以吃了一堆冰淇淋,則是因為我提到,喜見達大概是台灣最高級的進口冰淇淋,綿密厚實,小小一盒都可以賣到一百元台幣,他們難得可以在沒有壓力的狀況下嘗試這個在芬園老家不易取得的高級冰品。

 

一個付款方式的改變,能讓節儉了八十年的兩個長者,盡情的享受食物。我心中過氣且不健康的餐飲型態,卻是老人家最愉快的用餐經驗。

 

或許,我太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為他們設想,邏輯思考或許嚴謹,卻更容易產生盲點。我們以為的好,不一定好;我們以為的不理想,也許並不是那麼不理想。

 

反思人類歷史,美好的理論在實踐上總是失敗,震撼人心的口號也總成不堪的後果,近百年來,共產主義、文化大革命與大躍進等故事,給了人類很殘酷的玩笑。

 

回想科學進程,新大陸、抗生素、X光、腫瘤栓塞治療……等等,都是從意外中發現的。也因此,有人比喻,如果石器時代就有國科會,我們今天將會有完美的各種石頭餐具、建材與交通工具,但卻不會有金屬製品。

 

原來,許多美好的經驗都不是可以預想而得的,保持開放的心胸,去嘗試、去感受,可能一生中最精彩的經驗,會藏身在我們一開始抗拒的事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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