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有盡 我願無窮

 

作者:蔡依橙

專欄:非凡新聞周刊 五六年級菁英怎麼說

完稿日:2009/2/5

全文:

 

聖嚴法師圓寂了。由於我並無宗教信仰,藉由新聞報導,我才開始注意到聖嚴以及法鼓山。在網路上閱讀了聖嚴的生平以及遺言後,作為一個在醫院每天看盡生死的醫療從業者,我真的感動於他面對疾病的勇氣與豁達,尤其在左腎切除、右腎衰竭、醫師建議換腎時,還能說出:「我老了,浪費一個腎是不慈悲。」這並不容易。

 

由於醫療的進步,在疾病治療上,我們有越來越多的新方法,其中最有道德爭議的,便是器官移植,尤其是活體器官移植。在新聞上,我們看過孝順的女兒捐肝救父,或者深愛著孩子的母親分肝給膽導閉鎖的新生兒。但在醫院每天上演的故事中,卻有更多不堪的實例,雖然器官捐贈能夠救回親人的命,但事情只要牽涉到「自己」,這衡量的天平就開始不穩定。畢竟人是自私的,看似和諧的家庭,在器官捐贈的評估過程中,卻時常轉化成險峻的人際利益互動。對可能的捐贈者說明流程時,醫護人員常聽到「我很容易心臟無力、腰酸背痛、神經衰弱,應該不適合捐贈吧?」這類莫名其妙的問題作為拖延與婉拒。要自願捐出器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另一方面,延長生命卻是共同的願望。能夠換腎以治療腎衰竭,從每下愈況的健康狀態,脫離洗腎而轉回正常生活,該有多好。我們打從出生,就與這副身體相處,對生命的渴望,總是比名利這些身外之物來得執著。

 

若聖嚴法師願意排序配對,取得腎臟回復正常生活的機會相當大。而反對換腎的卻只有他自己一人:「我為什麼不換腎?一個好好的腎,如果用在一個年輕人或者中壯年人身上,可發揮的時間比較長。但我今年(二○○七年)已七十九歲,來日無多,用一個腎等於浪費一個腎,這是非常不慈悲的事,所以我拒絕換腎。」

 

面對疾病的「人」是最孤獨的,就診的煎熬、身體的苦痛、住院過程的無助、面對死亡的沈思,這些都是他人無法分攤、必須獨自承擔的。在這種極端的孤獨感中,能推辭換腎機會,給其他的陌生年輕人機會,那是多麼不容易做到的慈悲。

 

「面對它、處理它、接受它、放下它。」聖嚴法師面對了自己的疾病,在醫療技術的協助下作了處理,接受末期疾病的現況,也豁達地放下了自己的生命。在人生最後階段,他用生命的足跡,演繹自己對信眾說過的話。

 

聖嚴法師與我職業不同、信仰不同、時代也不同,但他的精神力量,卻深深撼動了我。也許拒絕換腎對別人來說不過是個簡單的決定,但看過太多疾病故事的我,清楚感受到這個決定背後的強大精神力量。

 

聖嚴走下人生舞台的最後背影,真的令人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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