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戮世代》:美中貿易戰時,伊拉克戰爭能給我們什麼啟示?跟高科技美軍陸戰隊對抗,是怎樣的感覺?

 

讀者:蔡依橙

 

 

 

 

美中貿易戰,揭露世界真實秩序。

 

最近美國與中國展開貿易戰,是個很好的機會,讓大家重新複習近代的國際關係。其核心,就是「軍事-政治-經濟」這樣的順序。任何改變這個順序的思考,或過度的幻想,即使如小粉紅或五毛們在網路上喊得震天價響,最終也會被打回原型,回歸「軍事-政治-經濟」的基本面。

 

也就是說,當中國自以為經濟已經很好,想挑戰世界霸主,建立「新型大國關係」,並在世界各處插旗時,美國一旦感到威脅,只要從政治層面動你一下,中國引以為豪的第二大手機公司,瞬間就瀕臨破產。如果再不低頭,政治層面還要撕破臉,就只好上升到中國民族主義者最愛說的:「中美終須一戰」。

 

如果真的跟美國衝突起來,會是怎樣的一場戰爭?2003 年開始的伊拉克戰爭,就很值得借鏡。雖然時空略有不同,但美軍的壓倒性優勢很類似。別以為伊拉克是窮國,在美伊開戰前的 2002 年,伊拉克的人均 GDP 是 11000 美元,而離現在不遠的 2012 年,中國人均 GDP 也正好是 11000 美元。

 

 

 

 

難得的機會,難得的優秀記者!

 

這本《殺戮時代》,真正值得一看。

 

作者 Even Wright 曾擔任過《好色客》的娛樂編輯(!),並在《滾石》雜誌撰寫年輕人次文化報導,包括極端環保主義者、光頭黨與聯誼會女孩等。

 

911 事件之後,他認為,美軍也是另一種青少年次文化所在(畢竟現在的美軍就是由這群他報導過的年輕人組成的),應該要更深入報導,於是自願接受基礎訓練,隨著伊拉克戰爭其中一支海軍陸戰隊快速推進部隊,對現代戰爭,做第一手觀察與報導。

 

這是要冒生命危險的,一開始也申請隨軍的記者不少,但在穿脫生化防護裝備的訓練過程中,就被可能的危險嚇跑了。

 

本書於 2004 年出版之後,在 Goodreads 上獲大量好評與 4.3/5 高分,由 HBO 買下影集拍攝權,並邀請作者擔任共同編劇,IMDb 上也獲得 8.6/10 高分。八旗文化在 2017 年出版繁體中文版,我自己讀過全書之後,覺得非常敬佩,其觀察、文筆、描述與反思,都是美國頂尖記者的水平!

 

 

美軍文化,很美國!

 

美軍的成員,都是自願入伍,並接受紮實訓練的。陸戰隊員,更配有多項高科技裝備,由於戰場瞬息萬變,資訊也有限,現場的基層幹部,擁有很大權限。

 

這點之前羅胖曾以中途島戰役分析過,美軍之所以能大獲全勝的原因之一,正是這種「讓聽得見砲聲的人做決策」的軍隊文化。

 

 

 

 

雖說軍隊要求絕對服從,但書中也提到,當能力明顯有問題的軍官,情緒失控,重大決策出了問題,可能造成全軍覆沒時,士兵直接要求長官:「請把你的無線電交出來」,也是發生過的,而且事後追究,往往能就事論事,並不一定會有嚴重懲處。

 

 

科技戰:以一當百

 

以 Even Wright 參與的「海軍陸戰隊第一偵察營」來說,是當年負責伊拉克戰爭的馬提斯將軍(現任川普總統的國防部長)所提出的新戰法,在主力部隊之前,派出一小部分快速挺進部隊,去吸引敵軍,並擾亂伊拉克政府軍的佈局。是個具有實驗性質,嘗試以速度(而非火力)獲得勝利的快速挺進部隊。

 

所以,他們擁有的是悍馬車,以及各式步槍、機槍、槍榴彈,但沒有有效的空中支援,更沒有裝甲車伴行。

 

即使是這樣的先遣部隊,碰到敵軍伏擊時,還是能獲得碾壓式的勝利。

 

 

 

 

這是書中附圖,說明某天晚上,第一偵察營奉命過橋,進入穆瓦法基亞時,被伏擊處。伏擊發生在晚上,記者是隔天白天去補拍的。

 

這次的夜間伏擊,是伊拉克方在這個入城的唯一橋樑上,設下路障,逼迫美軍車隊停下,然後從橋的對面、車隊的兩邊,做三面口袋包圍與射擊。有經驗的士官看到障礙物,車子一停,就知道會出事,但即使如此,面對「甕中捉鱉」式的伏擊,這個「美軍鱉」竟也能大獲全勝。

 

為什麼呢?因為美軍在夜間的戰鬥優勢太強大了。

 

第 24 章提到,美軍陸戰隊的步槍都有夜視瞄準具與雷射標定器,跟電影演得差不多,彈著點會以紅外線光點標出,但因為是紅外線而非可見光,敵軍完全不會察覺,但我軍卻每個人都看得到。你甚至可以看到有多少隊友跟你瞄到同一個人,也是因此,美軍的子彈幾乎都能打中頭部與驅幹,但對方在晚上,靠著肉眼與 AK 步槍的瞄準器,連人都看不清楚,根本沒有準度可言。「就像一場一面倒的雷射激戰遊戲。」

 

即使美軍在伊拉克方指定的場地以指定的方法掉進陷阱,最後,伊拉克方 9 個伏擊者死亡,美軍只有兩位受輕傷,一個被子彈打穿靴子、一個被彈片割到腿,0 人死亡。一場成功的伏擊,最後得到的成績,卻是 0:9 完敗。這就是現代戰爭的殘酷。

 

HBO 翻拍的同名影集,呈現的細節與氣氛與書本描述很接近,頗能身歷其境。

 

 

 

 

戰爭的荒謬性

 

更荒謬的是,隔天搜查伏擊區時發現,這些伏擊者都是「敘利亞」籍的聖戰士,海珊以土地、金錢、女人號召來幫忙打仗的,護照上的入境理由,直接寫著「聖戰」。

 

但是,伊拉克軍隊把槍交給他們去伏擊後,沒告訴他們美軍有夜間科技,只是讓他們去拖慢美軍速度。根據之後的小鎮搜查發現,敘利亞聖戰士在伏擊送死的同時,伊拉克軍隊正在鎮上學校改成的軍事指揮部中,吃花生、煮雞肉,接著好整以暇地把軍隊制服脫掉,然後逃亡。

 

當一方只有民族(或宗教)大義跟利益誘惑,沒有科技、沒有設備、沒有情報、沒有知識,打起仗來,優勢局,都會被反打成全軍覆沒。

 

 

閃電入侵,但無法治理。

 

伊拉克戰爭中,剷除海珊政權的第一個月入侵階段,伊拉克方估計陣亡 9200 名戰鬥人員,美軍陣亡 139 人,英軍陣亡 33 人。約為 1:53 的壓倒性比例

 

但中後期狀況並不相同,敏銳的知識階層軍官,很快就發現,他們雖然能以速度跟科技,瞬間推垮伊拉克軍隊,但打下每個城鎮後,沒有任何的治理計畫,所以城鎮都陷入無政府狀態,強盜與游擊隊進駐,民眾再被魚肉。美伊交戰過程中誤傷的百姓,其存活親屬的反美情緒更高,除了在情報與物資上協助游擊隊,甚至可能直接加入游擊隊

 

雖然戰爭初期,非常順利地進入了巴格達,但後續美軍在伊拉克境內一直被偷襲、攻擊、被迫開啟各種大小規模的游擊戰,拖了很久,死傷也越來越多。最終聯軍的死亡人數為 4815(聯軍支持的伊拉克新政府另戰死 17690 人),伊拉克前政府與後續反抗者約死亡 35000 人,比例約僅 1:7 而已。

 

 

組織鳥事與苦澀一面

 

這大概是讓在大組織、大公司、大醫院工作的人,最感療癒的一部份 XD 即使是美軍,也有組織鳥事,如書中提到的爛軍官「美國隊長」(作者給這些人留了一線後路,沒揭示真名),或負責補給卻出了嚴重問題的「快樂凱西」,都讓伙伴非常困擾,這些錯誤,是隨時可能害大家丟掉性命的。

 

作者也觀察到階級的問題,雖然美國是由這群人守護著,但民眾對軍人的刻板印象多是「民間混不好的才會去當兵」,「沒辦法在社會中用專業技能活下來的才去當兵」。事實上一部份的人的確是,而且返家後,發現還是沒辦法適應民間生活,只好再次入伍。而在許多電影或作品曾提到的「退伍軍人受到歧視,以及無法重新融入社會」,書中也約略提到。

 

 

打天下很強,治天下成功率不高。

 

打天下後,也要治天下。美國這一百年來,扶植成功的典範,只有西德與日本,其他如越南、柬埔寨、伊拉克,都不成功。

 

這是個很值得探討的議題,每個人可能都有不同的解讀。但我想一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扶植西德與日本時,正好面對蘇聯崛起,有這個強大且令人害怕的對手,美國才扶植出了西德與日本兩個強大的友軍。正所謂「成就你的,不是盟友,而是敵人。」

 

看看今天的台海情勢,不也如此嗎?正因為中國的崛起與威脅,台灣才更能在美國為主的世界秩序下,持續茁壯強大。

 

 

全書都好,尤其序與後記!

 

整本書對戰爭與其中各種人物的描寫,都很細膩,並對幾個重要人物的心態轉變,有深刻的觀察!更何況,這一切的採訪,都是在生命威脅、睡眠不足與腎上腺素長期高量分泌下完成的。

 

序中提到,這一代的美國年輕人,曾經被認為是不能打仗的。因為他們成長在柯林頓的性醜聞時代,對於國家與領導人,沒有信任也沒有想像,對政治一開始就是幻滅的。成長過程中,又在電動玩具與網路色情中長大,真的上了戰場,能夠打仗嗎?

 

實際上,不但能打,而且非常專業,甚至超越二戰「最偉大的世代」的前輩。

 

常春藤名校,達特茅斯學院畢業的費克中尉說:「關於這些人,我有一件事要提的,當我們遇上敵火時,沒有一個人在還擊時會遲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當陸戰隊隊員登上灘頭時,他們當中有極高比率的成員,並沒有使用武器射擊,即使是在正面接敵時亦然!那些陸戰隊員遲疑了,但我這些手下可沒有。你看到他們對那個鎮作了什麼嗎?他們簡直他媽的把它給毀了!這些人對殺敵可沒有任何疑慮的。」

 

我們也可以反思,當台灣的年輕世代,動不動就被老人貼上草莓族標籤,被滲透在台灣境內的敵國內應嗆聲「台灣主體性?惹怒中國了,你敢為台灣而戰嗎?

 

 

除了在數據上,陳方隅曾經整理過兩篇文之外,或許,當這群被資深世代看不起的草莓族,真上了戰場用高科技武器時,也一樣能超過經歷過大時代的前輩們。

 

畢竟,現代戰爭已經不是好勇鬥狠的「上刺刀」時代,而是高科技飛彈精準擊中軍艦、空戰視距外決勝,連步槍都有夜視瞄準的時代,像是電動玩具一樣的高科技,由電動玩具陪著長大的一代,更能完全駕馭。

 

後記,則將書中陸戰隊員的去向一一做交代。有人回到社會、有人無法離開軍旅、有人生活得很辛苦,「快樂凱西」雖然補給做得差,幾乎害死同袍,但升成排士官長後,卻做得相當不錯。後記一節,你可以清楚看見 Even Wright 的深厚觀察力與人文筆觸,非常動人!

 

 

建議讀法

 

建議搭配書本最前方所附的清楚地圖,跟著陸戰隊員們挺進,每到一個地方,在你的 Google Maps 上看看這些城鎮,認識一下他們所走過的公路、經過的村莊。

 

像是剛才說的夜間伏擊戰,就是發生在下圖這個城鎮,東南方唯一的跨河橋樑。雖然沒有街景,但許多標示點都有照片,甚至有些伊拉克人還會放上自己的生活照。看看他們是誰?他們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對照書中所說,會很有感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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