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靈魂急轉彎》:給大人看的生命思考動畫

 

讀者:蔡依橙

 

 

 

 

剛剛帶著小孩一起看完《靈魂急轉彎》,我覺得,這部片最適合的族群應該是中年人,或至少進社會歷練過的成人,應該能懂編劇想說的故事。小朋友的話,有大人帶,會比較容易懂。

 

我們家兩個孩子,國二的女兒已經青少女了,多數的概念都能懂,只需要爸爸媽媽用問答,協助他把想法跟觀察串起來就行,但小四的兒子畢竟還是個孩子,看到睡著 XD

 

跟過去的皮克斯影片比起來,知識與思考密度有點太高,畫面與音樂還是很不錯,但情節的戲劇化程度,以及「無腦可看程度」比以前還低,不是爽片。

 

這可能跟皮克斯最近兩年的人事異動有關,這部片的負責人是 Pete Docter,也是皮克斯目前的首席創意官。之前的首席創意官為有名的拉薩特 Lasseter,因為偉恩斯坦性騷擾與性侵事件,興起 #metoo 運動之後,被舉報在工作環境對女性不尊重,迪士尼公司證實,休假半年後離職,接任者就是 Pete Docter。

 

以下是一些我們跟孩子討論的內容,所作的整理,雖然有雷,但如果你預計只看一次的話,做些準備,或許能增加你的觀影樂趣。請自行決定囉。

 

 

以下有雷的分隔線

 

 

開頭的兔子挖地道短片是怎麼回事?

 

這部送大家看的小短片,是皮克斯對於疫情期間合作的記錄與展現,說明他們是個緊密合作的團隊,友善且在自己的小世界中各司其職,遇到困難的時候,不責備,只要你自己說出來,大家都會迅速同心協力完成,解決問題。

 

 

《靈魂急轉彎》想講什麼?

 

每個人的人生,都會有迷惘,都會有抉擇。要選擇穩定的工作,還是全力去追求夢想?認為自己知道天命所在的人,真的知道嗎?還沒找到自己想做的領域的孩子,需要焦慮嗎?

 

就像有些孩子,從小對數學就比較有天分,甚至到高中大學都是,這就是他的天命嗎?他的職業一定得是數學家或數學相關領域嗎?這類人,可以把自己代入主角 Joe。

 

有些孩子,從小就是平衡發展,學校指定的科目都能做到中間,但不突出,每次大人問,你想走哪個領域,文組,還是理組?選什麼科系?未來想靠什麼吃飯?他都不確定。這樣的孩子,應該焦慮嗎?這類的人,可以把自己代入 22 號。

 

電影想要給我們的建議是,對於找到那個曾經深層感動自己的事情(戲中稱為火花 spark)的人,那個火花並不一定是你的天命,也不一定要是你的人生目的(戲中譯為志向 / purpose)。你不需要被火花所限制。

 

甚至,人生,並不一定要有目的。活在當下,為一顆種子、一片披薩而感動,也是人生。你以為的那些精彩夢想,當你真的走到那裏的時候,很可能也是日復一日的無聊。

 

就像爵士明星 Dorothea 告訴主角 Joe 的,即使今天你完成了自己的夢想,做了巔峰演出,大家也都讚賞。但是,明天還是一樣,準時出現,準時演奏。爵士鋼琴可以即興,但演出地點、時間、商業模式,可不能即興。

 

對於還沒有找到「火花」的人,可能只是因為你的知識太多,專業的理由伯 不要用想的,請真的去體驗、去嘗試看看。那些書上沒有的,沒有人推薦過的,可能你將發現那些沒人注意到的、無法言說的感動。不管是一片披薩、一杯沒喝過的飲料,或甚至跟老朋友聊個全新的話題,跟媽媽對話改用不同角度切入,都可能會很有趣。

 

另外,這個世界很鼓勵並讚賞「忘我」境界,認為這種進入 flow 的狀態,是人類能力的最高殿堂。但事實上,這也是一種與真實人生的脫鉤,要小心不要因為追尋這種「忘我」,而忽略了身邊更重要的人事物。例如:安全的過馬路、務實思考自己該如何在真實社會中生存。

 

 

選擇爵士 Jazz 做為題材,有特殊涵意嗎?

 

有,這部戲把爵士,從音樂上升到人生實踐。

 

爵士樂的特色是即興、自發、活力、個性,做為主角的專長,以及全劇配樂。同時也呼應到人生,認為人生也該如此。

 

到了人世的 22 號,就是用人生(而非音樂)去實踐爵士,一陣風、一顆種子、一個棒棒糖、一個對談,都非常的即興、自發、活力、個性。

 

反倒是主角自己,為了自己的爵士音樂夢,活得特別拘謹,甚至一開始還想指正 22 號,沒有 Jazzing 這個字。但創造 Jazzing 這字的 22 號,才真正活出了爵士靈魂。

 

 

你認為最後 Joe 回到人間後,會怎樣過人生?

 

當老師。這是有跡可循的。

 

雖然 Joe 的「火花」是鋼琴、是音樂、是爵士,但其實他做得最好的是「老師」,是給人啟發。這個在戲裡至少出現五次。

 

  • 開頭帶中學樂隊,在不是很理想的學生素質中,還能帶出 Disney 片頭動畫的合奏。
  • 教室指導過程,他很懂得因材施教,而且不傷害學生自尊,對於認真的孩子,也會給予鼓勵。
  • 當學生想放棄,只要看到老師,就會重拾信心,再次開始。(雖然這個 22 號也有幫忙,但畢竟是看 Joe 的「面子」。)
  • 他曾經指導過的學生,水準很好,能成為爵士明星親自挑選的團隊。
  • 在各種危機相處中,竟然也啟發了最頑固的 22 號,讓他找到屬於自己的火花,對好好的過個人生,產生興趣!
  • 啟發 22 號的成就,可是連「神」都認可的,做到了他們做不到的事情。真正神級老師、神級啟發。

 

既然火花 spark 不必然得是自己的志向 purpose,準備重新回到人世間的他,想活的,應該就是一個以老師為志向的人生。

 

 

關於結局,蠻多人認為並不好,實在不該復活,應該看透人生,接納死亡才是。你認為呢?

 

這個要看你把電影當成一個作品,還是把這部電影與他所發行的環境一起看成一個作品。

 

如果真的主角受到感悟,而欣然接受死亡,我覺得對青少年跟小朋友太震撼了。會有「人生不管怎樣的意義都是一場空,不如去死吧」的暗示。

 

做為目標群眾包括小朋友的普通級商業電影,這樣太陰暗了。

 

電影發行後,只要有任何一例青少年因此領悟人生,然後結束生命,鬧成新聞,迪士尼剛處理的木蘭公關危機團隊,就可以延續到靈魂急轉彎繼續忙。

 

電影評論會變成:「迪士尼怎麼了?自以為是的政治正確與教化毀了他們嗎?」

 

讓 Joe 活下去,說的則是另一個故事:

 

「為了皮克斯工作室的員工、為了迪士尼的員工、為了青少年小朋友們,勇敢的活下去,即使知道人生再無聊也要笑著活下去,是很了不起的勇氣喔!」

 

「是的,你回去之後,意義還是那個樣,忽然跑出的勇氣跟溫馨也跟主軸無關,但人生就是這樣的胡亂拼貼喔,而且商業運作是更高的指導原則喔,你會懂的!」

 

這部片是從 Disney+ 放出來的,做為增加客戶的主力片。公關有做好他們的把關。

 

 

這部跟之前的《腦筋急轉彎》,好像跟其他的戲都不一樣?

 

對。

 

在《勇敢傳說》或《冰雪奇緣》等電影,都很強調歐美高度重視的「自由意志」,也就是「我」是自己的心靈主宰,這是「我」的決定。

 

即使環境可能有些阻力,但藉由聆聽自己心中的聲音,找到對自己重要的價值,勇敢說出來並跟夥伴一起實踐,你會知道這個「自由意志」是最核心的價值。

 

這個「自由意志」歐美人真的很重視,你看在《天能》電影中,時間反著走的時候,還是安排劇中角色說明了,自由意志依然存在,而且依然能產生因果效應,是個獨立於時間以外的特性。(拜託,這設定也太扯,我個人不太能接受。我是因為對諾蘭的尊敬,所以才沒有一直抱怨 XD)

 

但《腦筋急轉彎》告訴我們,其實那些我們以為是自己的決定,其實都是情緒、記憶、回憶、環境刺激的產物。一下子我們想離家出走,一下子我們不想,我們以為是自己下的決定,但其實不是。

 

《靈魂急轉彎》則告訴我們,自己的「自由意志」不一定正確,可能只是一個感官上的啟發,但我們會以為那是自己人生的道路,spark 其實不是 purpose,火花不是自以為找到的天命。不管是同一個靈魂,不同身體,還是同一個身體,不同靈魂,所作的決定都不見得有一致性。

 

 

這部戲有沒有你比較不喜歡的部份?

 

有的。

 

首先,這部片對於神秘學的部分,我覺得太抬舉了。

 

其次,皮克斯的電影很多都有蠻深刻的思考,但這部片想塞進去的思考比較直接而刻意,甚至有點滿出來。這個部份讓動畫的娛樂性稍微下降,感覺像是個後面應該要做兩節課討論的影展片。

 

第三,如果你細想的話,這部片有點「東方價值」或「亞洲價值」。加引號,就表示這個事情有點複雜。

 

例如:音樂夢想原來不如預期美好,回到教師工作,這表示「我是為你好」,且強迫兒子一定要接受正式教職,專心當個音樂老師的媽媽,其實是對的。只是你年輕,還不懂,感動不能當飯吃,生活就是柴米油鹽。你還是要找個可以當飯吃的職業,你看人家 22 號有飯吃的時候多感動,連別人喝剩亂丟的飲料,都能喝得津津有味。

 

例如:故事設定不是基督教的「人只活一次」,等著上帝審判。而是有輪迴、有投胎的。甚至靈魂還可以因為狀態不明而進入遊蕩狀態,這跟臺灣民俗的招魂與做七概念超級類似,靈魂需要正確的引導,否則複雜的情感與牽掛,會讓之成為遊魂,無法超生。

 

還有,最後 22 號投胎,一開始方向飛往中國,後來降落的時候大概是在西藏附近。

 

而皮克斯與迪士尼很懂得政治正確,他們把這個故事說得很溫馨、很可愛,也很自然。

 

 

結論

 

這是一部很值得思考與討論的電影,不過,目前多數影評網站的高分,可能要跟他發行的環境一起閱讀。

 

這部片是受到疫情影響的,一開始還想勉強從院線上,但最後卻是放到 Disney+ 給訂戶免費看,並擴展 Disney+ 的聲勢。

 

我去看的時候,比他早一周上映的《神力女超人 1984》,雖然 IMDb 只有 5.6 分,但卻人潮洶湧,場次也更多。《靈魂急轉彎》,IMDb 達 8.2 分,場次卻很有限,人也不多。

 

也就是說,或許在隔絕與疏離的狀態,在家裡的平板看,才讓這部片在歐美獲得這麼高的評價。如果沒有疫情,在影評人叫好之外,一般大眾是否肯給與他商業上的成功呢?

 

皮克斯會不會因為這次的成功,而走向「忘我」境界,與真實觀眾脫離。或者,疫情之後的世界,電影院觀眾已經不是真實,Disney+ 的訂戶與現金流,才是新的真實?

 

就如 Joe 最終回到人世前所說的,其實我們都不知道。

 

即使心中已有想法,但人生這種東西,不去真的走走看,是不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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