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 etc.》:台灣的南島遠房親戚

 

讀者:蔡依橙

 

 

 

 

亞洲一國一書

 

去年看了《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以及《成與敗》之後,對亞洲各國的多元歷史與現況,很有興趣,於是開始「亞洲一國一書」的閱讀計畫。

 

尋找書籍的過程中,才發現,出版門檻在這個時代,雖然已經很低了,但能正式印行的書,還是有非常嚴重的選擇偏誤。認真逛過書局後,發現日本、中國、美國,三個曾深刻影響台灣的國家,相關出版物特別多,其次是西北歐的先進國家。最誇張的是日本,甚至連「築地市場的壽司知識」或「京都人的潛規則」都有!

 

但相對的,要找本「非旅遊類」的、講歷史文化政治經濟的書,在書局中,緬甸、印尼都非常稀少。更沒有「印尼巴東飯類型介紹」或「泗水人的潛規則」XD

 

 

為什麼要讀印尼?

 

印尼這個國家,在去年的閱讀中,反覆的出現。

 

國家為什麼會失敗》介紹荷蘭東印度公司對香料群島的殘忍屠殺與暴虐殖民,讓印尼在政治制度與發展想像上,陷入萬劫不復;《成與敗》提到雅加達市區的奇特雕像,與不算是太成功的經濟發展;《跨國灰姑娘》則寫到許多家事移工在台灣的適應和生活;《南海》一書提到的各種爭議,印尼也是周邊國家之一。

 

上週帶小孩去台南前,趁著去四草大眾廟抓寶的機會(這裡這裡),跟他們一起看了《台灣世界史》,濱田彌兵衛的對抗目標、也是被鄭成功打敗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其總部,就在巴達維亞,今天印尼的雅加達。

 

 

 

 

這些都讓我深刻感覺到,印尼與台灣,一直有很多層次的關連。

 

 

印尼就像是台灣的遠房親戚

 

藉由 Elizabeth Pisani 的介紹,才發現印尼跟台灣有非常多相似之處。

 

  • 印尼與台灣,都是多族群國家,且族群問題非常嚴重,殖民者的利出一孔、扶植少數、剝削多數、長期累積的仇恨與砍殺,部分地區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 印尼與台灣的獨立契機,都與曾經被殖民有關。印尼的 17000+ 個島嶼,今天之所以是一個國家,而非分成許多小國,是因為荷蘭人的殖民,使印尼地區形成「我們都被壓迫」的共同想像,接著日本在二戰期間,為了打敗荷蘭人,又鼓動當地武力形成反抗意識,日本好不容易拿下印尼,卻沒幾年就被丟了原子彈而無條件投降,在權力真空時期,印尼本地武力趁機宣布獨立。
  • 台灣原本是中國割給日本的領土,在日本戰敗後,由蔣政權(國民黨)代管,因利出一孔、族群分化以及高壓屠殺的統治策略,使台灣意識崛起,在蔣政權沒落、國民黨敗選失去執政基礎後,台灣藉由選舉與改革,逐漸達成內政、外交、軍事的實質獨立。
  • 建國的蘇卡諾,後來被蘇哈托取而代之,但這個權力的轉移過程至今仍是謎,一般認為,可能是反蘇卡諾勢力先發動了一波失敗政變,然後蘇哈托藉機奪權。不過,蘇哈托掌控國家後,控制教科書內容,寫成「蘇哈托在反蘇卡諾政變中,忠心耿耿,極力保護印尼國父蘇卡諾」,卻沒交代清楚自己的權力是怎麼來的。這點與孫中山、蔣中正的中山艦事件,以及蔣中正後來從國民黨的五把手爬到獨攬大權之謎,非常類似。
  • 在閱讀的過程中,您可以使用「Google 地圖」去看看作者曾經到達的城市,打開「Google 街景」,會訝異於其街道與台灣鄉下有高度相似之處,我自己的阿公阿媽,過去就是在那樣的地方長大,從泥土路到水泥路,再從水泥路到瀝青路。
  • 巨大的貧富差距,從農村自給自足的生活形態,一天收入不到 2 美元,到腳踩 1000 美金高跟鞋的現代穆斯林都有。台灣鄉間仍有自給自足的生活形態,一直到信義區豪宅,與路上的超級跑車。只是印尼開發更為不均,許多離島依然持續傳統的部族生活。

 

 

我的印尼經驗

 

因為我們家不曾雇用外籍移工,缺乏與印尼平民接觸的經驗。不過,我卻曾因緣際會與非常有錢的印尼人聊過天。

 

2010 年 12 月,我參加完 RSNA(當年蔡欣宇醫師得兩個醫學簡報獎!欣宇和我合開的醫學簡報課程,可參考這邊。),從芝加哥飛洛杉磯轉台北的路上,由於芝加哥暴風雪,起飛延遲,導致要接的飛機給飛走了,機場也已經關櫃,班機上有 6 個要飛台北的亞洲人,感到無奈且無助,因為我英文比較好,就變成臨時小隊長,帶著這群朋友們一起去找航空公司,研究後續事宜。

 

經過爭取,我們可以搭明天中午的另一班飛機,飛往台北,交涉也順利拿到轉機旅館的超優惠折價券。分發折價券並宣布明天的集合時間後,協助 6 個不同國家的亞洲人搭上接駁巴士。

 

隔天在機場候機時,其中一位印尼小姐特別來感謝我。她說,自己是來美國找姐姐的,轉機旅館的錢,或甚至要再買新的機票,對他都不是問題,其實她不需要折價券,只是需要有人幫忙處理。

 

我看她拿著剛發表 3 個月的全新 iPhone 4 與當年很夯的頂級黑莓機,應該是真的不缺錢。如下圖,左邊這位印尼小姐,手上就是當年最頂級的黑莓機,伸縮開蓋的。右邊的是同飛機另一位被卡住的台灣人 XD 我很好奇的問,你為什麼從昨天一下飛機,就一直慌張到現在,而且好像很需要人幫助處理溝通、轉機接洽、宣布集合時間等?

 

 

 

 

她說,因為在印尼,她們家是望族,事業作很大之外,有很多教授跟政治人物,出門都是至少 6 個僕人跟著,所有事情他只要動嘴巴,都會有人辦好。這是第一次自己出國,因為是去找姐姐,就沒帶著僕人一起來,姐姐跟她保證,從芝加哥上飛機之後,到洛杉磯、台北、雅加達,不會有什麼差錯。我心想,還真敢保證啊,果然出包了吧 XD 而她在洛杉磯時,很害怕自己因為溝通能力不夠,會一輩子回不了雅加達。

 

我一開始也半信半疑(旅行多了你總會遇到騙子),但她後來加我 Facebook,我查了她說的教授跟政治人物,還真的有,而且她回國後跟家人講他的「洛杉磯歷險記」,她哥哥(教授)也來加我 Facebook,除了感謝我協助他妹順利轉機,還主動跟我聊她們家的政治人物、事業現況 XD

 

6 年之後的今天,看了《印尼etc.》之後,終於理解那次經驗中,我感到不可置信的貧富差距、好客熱情、宗族體制與無厘頭!

 

 

本書的正確讀法

 

前兩章講政治經濟與歷史的綜論,第三章開始附地圖、講旅行,您可以隨意選一章讀,看看喜不喜歡他這種隨遇而安、隨和融入卻又深具洞見的筆法。

 

如果喜歡,我推薦的讀法是:

 

  • 配合旅行的各種不確定性,建議讀這本書不要講效率,開心就讀、有緣就讀,不用有壓力,這樣才能體會 Elizabeth 想跟你分享的印尼風情。
  • 隨時使用 Google 地圖,在地圖上找到作者所去的城市或村落,並用街景功能,看看那是一個怎樣的地方。然後你會發現,本書用的中文地名跟 Google 地圖上的並不相同,後來我才知道,這跟你到底用英文、印尼話、馬來語發音有關係,也跟中國、台灣、印尼、馬來西亞的華文慣用法有關係。請見維基百科達雅族條目。
  • 作者特別提到的慶典、儀式、菜色,只要括號有英文註解的,就拿去 Google 查,我真的試過,絕大多數情況你都可以看到照片或甚至影片!印尼真的是一個外國人常活動且遍地手機的國家,資訊很多。
  • 最後,Elizabeth 為了這本書,也建了一個網站,裡頭有各種影片剪輯,都是書中曾經提過的地點與觀察,很值得看!

 

 

下圖為 Google 街景,是間印尼郵局,作者曾經在這裡寄信,並盛讚郵局公務員效率。

 

 

 

 

這地圖是作者曾經搭船或搭車遊歷的地方,搭飛機的就沒特別畫了。

 

 

 

 

讀後思考

 

這本書非常豐富有趣,也陪我度過了約一週的時間。有幾個思考,是暫時還沒有答案的,如果您有想法,也歡迎不吝指教。

 

在國家現代化的過程中,現代法律一定會和傳統習俗有些許衝突,加上整個警察與法律體系的腐敗,印尼有不少傳統部落,仍用私刑以及暴力解決事情。一邊是現代化與人身財產的保障,一邊是傳統秩序的保留,如何調和?事實上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現代化「本身」也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最終狀態,往往是傳統消失。

 

霧社事件發生的部落,在日治時期其實是現代化程度最高的示範點之一,但悲劇還是發生了。而花岡一郎花岡二郎這種夾在部落與現代政權間的悲劇,在印尼同樣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出現。

 

在尊重多元文化的大旗下,印尼撥款給許多地方自治團體,維護傳統習俗,但悲哀的是,一個逐漸現代化的傳統社群,往往已經喪失「傳統儀式」,為了把這些金錢消化掉,地方文化會「重新創造」一些舞蹈、慶典,而這些文化活動往往非常淺薄,甚至會從電視或其他媒介,抄襲其他族群的儀式。

 

因此,整個所謂的「文化保存」變得很虛假,其本質更類似「發錢閉嘴」的政治分配。但卻又似乎沒有更好的方法。

 

是不是從傳統走向現代的國家,都難免經歷這樣的過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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