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廣島,看得到日本對戰爭的反省嗎?

 

作者:蔡依橙

 

 

 

 

最近跟小孩去了一趟廣島,做為小孩的歷史教育起點。因為「台灣」的現況與二戰冷戰的國際情勢有關係,而二戰的結束,廣島原子彈爆炸,是個指標性事件,在之前跟小孩上過課後,發現或許因為不是熱門觀光景點,廣島的機票與旅館並不貴,就安排了這次行程。

 

行程都是老婆排的,排得相當不錯,希望日後有機會整理出來分享。這次我想說的,是在廣島看到的一個很特別的面向,一個我之前沒有觀察到的面向。

 

南韓與中國常說,日本對於二次世界大戰的道歉,根本不誠懇。我一直對這個說法不知道怎麼去判斷,直到我這次親自去了廣島。

 

結論是:我認為韓國與中國對日本「道歉不誠懇、反省不確實」的指控,是有其道理的。

 

 

開始覺得怪……

 

我開始有這樣的想法,是在到廣島的第一天晚上,在便利商店買了這本漫畫書,為了給孩子更完整的知識架構,當天我就把他大略看完。

 

 

 

 

這本漫畫,是 RCC(Radio Chugoku Co., Ltd.)所出版,翻成中文稱做「中國廣播公司」,只是這個中國,指的是日本的「中國地區」,也就是「山陰」加「山陽」地區,跟 China 沒有關係。

 

一開始做成日文,後來翻譯成英文,並致贈給各國領導人作伴手禮。這樣的企劃,自然是能反映「日本人的想法」,以及「日本人想給外國人看的想法」。

 

不過光看目錄我就驚呆了,他真的「全部」都在講重建,原子彈的部分只有 5 面,講爆炸的威力,以及百姓被燒傷與輻射傷害。至於日本發動戰爭的原因、反省、美國為什麼投原子彈、日本現在的政府對這些的想法,通 通 都 沒 有!

 

然後整本漫畫,就在講廣島如何重建,水力、電力、瓦斯工程師多努力,女學生幫忙開電車讓市民免費乘坐、12 家銀行兩天內就恢復營業、馬自達在重建時扮演的重要角色、努力用和平為主題要到經費去做城市重建、廣島燒與紅葉饅頭的典故、廣島鯉魚棒球隊凝聚人心……等,總之,就是日本人多厲害、技術多好、多團結、多能吃苦、多快能發展起來。

 

 

 

 

等等,日本軍國主義時期犯下的罪行,廣島作為重要的司令部以及造成生靈塗炭的反省,怎麼都沒有?

 

 

或許博物館裡有反省吧?

 

好吧,可能因為這本就打算講「廣島的重建」,沒打算討論「反省、學到的教訓、日後怎麼成為和平維護的代表國家」,我想,廣島和平紀念資料館、大和號博物館、海上自衛隊吳史料館,應該會有吧。

 

結果一樣,通通都沒有,你能看到的,只有日本人對自己的科技的驕傲,對人民韌性的驕傲,對他們能挺過這一切苦難的驕傲。

 

 

 

 

和平紀念資料館,大量告訴你核子彈的科學細節、廣島居民燒焦燒傷輻射傷,但你只看到廣島人民作為「受害者」的面向,加害者呢?怎麼沒有?你不敢罵美國我可以理解,但人家為什麼丟你原子彈,你不稍微回想一下自己在東亞幹了些什麼事情嗎?一個只有受害者,沒有加害者的和平紀念資料館,最後很軟弱無力的導向「核兵器滅絕」祈願,不覺得邏輯上有點空洞有點怪嗎?

 

 

 

 

大和號博物館,則用細膩的策展跟高規格的硬體(這三間博物館最優秀的硬體,audio guide 還不用錢,希望你多聽!),呈現對科技的自豪、時不我予的感嘆、日本人為了國家犧牲的精神。至於美軍為什麼能逐步贏得太平洋戰役,沒提!帝國海軍有哪些錯誤決策,沒提!一整個就是過往榮光沈浸區,如果我是日本人,逛完我只會感到驕傲!下次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時候,我們還是很有贏面的!

 

 

 

 

海上自衛隊吳史料館看完之後,我更擔心了,首先是介紹日本人掃雷第一,並承擔國際責任,其次介紹日本深遠的潛艇發展歷史,然後讓你走進去他們 30 年前就造好,工作 10 年退役的潛艇,體驗日本海軍超越時代的技術力,最後不吱聲,給你兩個望遠鏡,自己比較看看日本的科技是不是比美國好。然後就結束了!

 

我在廣島與吳市,看到很多小學生來參訪學習,仔細想,這些孩子會學到什麼,都不免擔心了起來。

 

大家都說台灣的轉型正義沒做完,至少我們現在還知道問題就是「中國國民黨」與一眾目前還沒被檢討的殺人屠夫等,至少我們還有「不當黨產處理委員會」正在進行。但在日本廣島這些指標性的刊物、博物館、紀念館裡頭,你看不到轉型正義、看不到任何反省。

 

這比東京大審還要荒謬。東京大審雖然不敢動天皇,至少還對東條英機等一干人判了死刑,在日本回顧二戰的各種紀念館中,連東條英機都不提,到底在這個國家,他們對那段侵略的歷史,與各種罪行,是怎麼看的?

 

根據所感覺到的,我認為,雖然教科書有各種版本,學校可自由採用,但一個隱而不說的核心價值是:日本人的確是個偉大的民族,發動戰爭是人類文明的常態,只是因為種種因素,當時打輸了,但「我們日本人依然是一等優秀」。戰爭,就是戰爭,沒有加害者與被害者,只是敗者就得付出代價,東條英機等人,很偉大的替日本承擔下來。

 

對比在柏林能看見的各種傷痛反省與和平決心,日本在這方面真的做的不夠。

 

當然,日本如此,是因為冷戰來得太快,美國急切需要一個強大的盟友,反省歷史與轉型正義並不符合美國利益。但也因此,東亞的故事,看來還沒完,現在的和平,只是大歷史中的一段醞釀期。

 

當有一天,日本修掉或繞過憲法第九條(這件事情持續推動中,一直以來,美國也並不強力反對),當有一天,日本國家正常化,當有一天,日本擁有自主發展全面軍事能力的時候,亞洲會是什麼樣的呢?

 

一個能從「一錢洋食」(把美國麵粉加水煎成皮,超低價的熱量獲取食物)苦過來,發展成「廣島燒」並以之驕傲的民族;一個能從被炸爛的海軍基地,在帝國海軍旗幟下,重新建立起世界數一數二海上自衛隊力量的國家,或許,不是那麼簡單的。

 

你我都希望世界和平,但這個世界,有些事情,不是「希望」就能成真的。

 

以下,是一些我在行走過程中,上傳的圖片與想法。與您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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