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吉思汗的女兒們》:性別、時代、被抹去的歷史、污名化

 

讀者:蔡依橙

 

 

 

 

重建困難的女性故事

 

前一本《成吉思汗:近代世界的創造者》說的是成吉思汗的崛起,以及如何藉由策略、外交、逐步改進的戰法,建立橫跨歐亞大陸的超大單一統治體,並發展穩定的商業環境。

 

這一本《成吉思汗的女兒們》,則專注在那些在史書上被塗掉,在繼承譜系中看不見,但卻曾經握有實權,並真實影響蒙古歷史的女人們。

 

成吉思汗在世時,對女性的重視與賦能很強,但後世殘暴鬥爭後,估計是掌權的男性為了去除潛在競爭對手,不讓女性再有機會參與權力爭奪,系統性地在各種文獻刪去女性描述,這導致後世研究相當困難。

 

本書作者藉由對蒙古的實地查訪,參考周邊各種文明的記載,交叉比對後,重新建構蒙古權力頂峰女性們的故事。跟前一本書一樣,因為文獻真的很缺,部分故事必須「腦補」,寫來才會精彩,這也是為什麼本書常被批評「情節會不會太生動了些?」

 

但是,如果不以學術論文的角度,而以「史普」的角度看待,這本書的確有其存在價值,閱讀也相當有樂趣!

 

而且,作者在書中也反覆提到史料的限制,沒有明說的吶喊應該是:「你們連馬可波羅那種鬼扯都在讀,連杜蘭朵公主這種幻想歌劇都在看,我相關史料都讀過耶,我是根據真正有的東西去做一點點的線性外推跟內插耶,不要嫌了啦!」XDD

 

 

 

 

蒙古權力女性與他們的時代

 

中文書名「成吉思汗的女兒們」很精確且吸引人,但實際上本書所談的,其實是「蒙古的重要女人們」,包括成吉思汗在世與之後,世世代代的女兒與媳婦。

 

因為所描寫的時間較前書為晚,不免提到蒙古在成吉思汗之後的衰敗。所以,本書的基調由兩條線構成:

 

  • 蒙古權力女性的故事。作者從所有他能找到的史料去拼湊出的女性故事,這些女性各有不同,有的如男人一般喜好角力,能帶兵打仗,並有雄才大略。有的則以外交與宮廷手腕,重新建立統一的蒙古。有的則將小孩教養視作畢生志業,為蒙古培育一批傑出可汗。權力顛峰之後,有人安養天年,有人則被整肅,遭受性暴力與虐待。
  • 蒙古的衰敗。蒙古自成吉思汗之後,四個不成材兒子如何毀掉老爸基業,並讓蒙古陷入一連串殘酷宮廷鬥爭,並重新進入過去的多部落征伐。在絲路與河套地區,與各種不同勢力的競合關係。

 

所以,前一本書講的是上升趨勢,這本講的就是下降趨勢。而下降過程中,勉強有幾位傑出女性,或減緩,或逆勢拉出一波不錯的發展。書本的最後,則以傑出的外交與軍事女性「賢者滿都海」做結,確定了一統的蒙古,大致延續至今,讓蒙古避免了被各個擊破,持續流散的命運。

 

因為本書所提的歷史,對蒙古人頗為苦澀,如果 Jack Weatherford 先推出這本書,應該是不會得到蒙古國最高榮譽北極星獎章 XD 前一本的主題,該是蒙古人比較喜聞樂見的。

 

 

女戰士與政治權力者

 

為什麼「女戰士」與「女政治權力者」能出現在蒙古時期,作者也提到一個可能解釋。

 

在騎射時代,駕馭馬匹與射箭,都是技巧重於力量,加上蒙古部落的分工,除了男性外出打獵放牧之外,女性要負責保護在蒙古包附近的牲畜,獨立擊退來犯的狼群,所以,不論男女,戰鬥技巧都是從小就需要訓練的。不過,後來火砲與築城技術更為成熟,戰爭型態轉為步兵與攻城戰,近距離砍殺中,男性的力量優勢就被放大。

 

政治權力方面,蒙古部分部落,如成吉思汗的正妻孛兒帖,其所出身的弘吉剌就很清楚理解到,女性是重要的外交核心能力。「弘吉剌氏不倚賴兒子的蠻力,而是靠女兒的美麗與聰慧來保護整個氏族。」「他們的女兒……嫁給權貴成為皇后,代替族人協商、說情並保護他們。」「自古以來,弘吉剌人就以皇后做為我們的盾。」(第 74 頁)

 

成吉思汗更把這樣的概念發揚光大,一般的聯姻是把女兒嫁過去,當作友好的手段,但成吉思汗是以武力當後盾,把女兒送過去當統治者!在政治上,架空本來的老可汗,駙馬則拉回成吉思汗身邊,當禁衛軍或文官儲備,就近看管。

 

成吉思汗把四個女兒分別擺在蒙古核心四方的部落,穩定周邊後,遠征就不用擔心家鄉被抄。這種超霸氣的政治聯姻,對早年的快速擴張,起了關鍵作用。

 

 

公主徹夜未眠

 

 

 

 

10 年前,一個平凡無奇的英國手機業務員 Paul Potts,在英國達人秀 Britain’s Got Talent 節目上,一鳴驚人地唱出 Nessun Dorma(公主徹夜未眠),這首歌出自普契尼的著名歌劇《杜蘭朵公主》。而故事主角的原型,正是「成吉思汗的女兒們」之一:忽圖倫

 

忽圖倫恰好是個代表性的例子,說明:傑出女性,不管在他的時代,以及後世,不論在東方或西方,都可能遭受污名化的最佳例子。

 

確定的史實是,她真的是以比武來決定嫁不嫁,因為沒有男人能在角力中贏他,所以也持續單身很久。他也的確多次跟父親一同出征,表現了強大的軍事能力。但在她的時代,因為超凡的戰績與奇特的行徑,被耳語抹黑成與父親有不倫,所以保持單身。之後當她真的結婚後,又產生了許多不同的傳說。

 

 

而西方文學家與劇作家,接連創作改編之後的杜蘭朵公主,更加強了各種歧視與污名化。包括:

 

  • 從公平對戰的比武,改為設下陷阱的猜謎。
  • 各地王子來挑戰的,從失敗就自己打包回家,變成連命都得丟掉。
  • 卡拉富王子猜對後,公主竟然耍賴不嫁。
  • 王子提出「一晚查出我名字,你查到就贏,可以殺死我」的委屈提議,浪漫地「只求你記得我」,殘暴的公主還抓王子身邊的人,用刑逼供,害一個隨從為了守密而自殺!
  • 公主查名字失敗,王子用「強吻」融化了公主的心,公主愛上王子,嫁了他。這到底是啥神情節?女人悶騷飢渴,你只要用性騷擾與性暴力,讓她變斯德哥爾摩症候群,你就贏了嗎?XD

 

從忽圖倫到杜蘭朵公主,不覺得幾乎是部「種族歧視」與「性別歧視」的應用大全嗎?XD

 

Nessun Dorma 這首歌,就是公主賤招盡出,無計可施時的不爽 苦惱心情(歌詞中文翻譯),所以才「公主徹夜未眠」。今天還能被包裝成高尚品味跟絕美音樂,這世界實在是太有趣了。

 

下次聽到 Nessun Dorma(公主徹夜未眠)時,先不要忙著感動,回想一下「公主為何徹夜未眠?公主賤招怎麼這麼多?」就能想起這齣戲,從一個蒙古獨立女性改編,竟然角力變猜謎,不給娶變成不給活,軍隊領袖變成輸不起又耍賴,獨立傑出變成需要男人的吻來啟蒙。

 

一定會有全新感受 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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